影評《世界上最爛的人》:若覺醒只是出自迷惘與恐懼,那我們真能在愛裡成為理想的自己嗎?

在愛情裡,沒有誰是真的好人,沒有誰是完人,只有爛人與爛好人,這是我在截至目前為止有限人生閱歷所深刻體悟的切身感觸。《世界上最爛的人》講述的何嘗不是世間男女,在愛情之中,何以成為爛人與爛好人的殘酷寫實反童話愛情故事。

在愛情裡,沒有誰是真的好人,沒有誰是完人,只有爛人與爛好人

這是我在截至目前為止有限人生閱歷所深刻體悟的切身感觸。《世界上最爛的人》講述的何嘗不是世間男女,在愛情之中,何以成為爛人與爛好人的殘酷寫實反童話愛情故事。

在自由戀愛的時代,談千篇一律的戀愛

在自由戀愛的國度,相愛的模式總是如此:交往之前,殷殷展示著雙方的優點 (動物界亦如是);交往過程,逐一暴露出各自的缺點 (片中互撩的片段卻已直達交往模式),倘若缺點足以被相互容忍,才有可能步入下一個人生階段-可能是婚姻 (人類文明方有此社會契約形式),也有可能是同居伴侶關係。

然而,相處過程,什麼是深深吸引你的優點,什麼是你得試圖忍受或難以接受的缺點?這優缺之間的衡量標準,從來都不會是恆定,也並非絕對,而會隨著人生歷練 (並非年紀而已) 的增長而有所異動。於是乎,迷戀與崇拜可能會昨是今非,孰可忍孰不可忍的缺陷亦然。青春期所愛慕與傾心的人格特質,乃至於鍾情的電影、音樂、書籍及其創作者等,都有可能在一朝一夕之後全數翻盤,愛慕不再,反之再次亦然。至於箇中變異原因為何,你也不一定能說出個所以然,但我們總是要被迫回答為什麼,而這就是所謂的成長。

總會有那樣一部電影,需要足夠深厚的人生歷練,方能得其要義,盡嘗其味,窺其全貌。在我看來,《世界上最爛的人》就是這樣一部考驗觀眾自身生命經驗的作品。

《世界上最爛的人》電影劇照

「做自己」為名的逃避,等於女性自覺嗎?

如果各位年紀尚輕,戀愛經驗有限,人生歷練相對單純,你肯定是以旁觀者的角度視野來看這齣「他者」之間的悲歡離合。相反地,倘若你經歷過數回男女糾葛,在所謂的交往階段曾從單純的兩人世界涉足到複雜的雙方家族,也曾體驗過同居生活與長時間交往後的各種變與不變或孰可忍與孰不可忍,觀看本片時,你則會將它視為「我輩」共同經歷過的故事。如此一來,評論本片的標準,除了理性審視它是否有作好一部好電影該作的各個戲劇面向與技術環節外,人物情節是否能博取我們更多感性上的心有戚戚焉,生命經驗是否有所共鳴遂也成為另一層次的評判標準。

假使你的生命中曾經相遇《世界上最爛的人》片中女主角茱莉這樣只想做自己,卻不是那麼確定自己究竟追求的是什麼,僅能聽從心底的聲音訴說自己的不滿,自己的壓抑,但在兩人相處關係中又不願積極地溝通,或消極地自我忍受,自我調適,自我犧牲,唯一想得到的解決之道只有逃避,將希望放眼另起爐灶的未來…倘若你也有過類似經驗,觀看本片時,想必你會有兩種反應,其一是對女主角茱莉反感至極 (也會對《戀夏500日》的夏天反感),另外,就是和我一樣給予諒解-諒解並非所有人都能理性地思索生命中必然面對的所有選擇困境,邏輯地探索人生各個階段的意義和所求;或諒解並非所有人都能接受兩條生命線的交會與磨合過程,必然需要雙方程度不一的犧牲與忍受,不可能有完全做自己而零妥協的可能性。

無論是反感,抑或諒解,也是有可能出現在將本片視為「他者的故事」的觀眾。在這些生命中尚未,或從未相遇茱莉這類女性的觀眾之中,相信會有一批人是認同,或欣賞,或讚揚只管做自己的茱莉。然而,茱莉的「做自己」就是所謂的女性自覺嗎?發表《#MeToo時代的口交》一文的茱莉就是新時代女性的情慾自主嗎?茱莉真能作為進步女性、性別平權的象徵人物嗎?導演尤沃金提爾 (Joachim Trier) 與長年編劇合作夥伴埃斯基爾沃格特 (Eskil Vogt) 的原創劇本顯然是有意識地提出相關的質問,並借由戳破前前任男友艾克索老家「幸福家庭」的假象,再借由茱莉母親與父親的離異,以及旁述茱莉的曾祖母,曾曾祖母,曾曾曾祖母等上一輩,上上一輩,上上上一輩女性如何為婚姻犧牲,為家庭奉獻,壓抑自己的情慾、志趣,淪為養兒育女的家庭主婦,襯托出茱莉身為當代女性的迷惘、恐懼與排斥。

《世界上最爛的人》電影劇照

殘酷寫實的劇本,道盡身為傳統角色的迷惘和恐懼

然而,茱莉從潛意識底層 (迷幻蘑菇下顯露出的本我與超我) 便拒絕成為傳統女性角色,如果只是因為迷惘、恐懼與排斥,那是否稱得上進步與覺醒呢?這份劇本最值得玩味之處就在於此,他們自問自答地用了大量嘲諷與挖苦去質疑像茱莉這般女性的進步與覺醒,最後更以目睹被他傷透了心的前男友艾文已成家立業的溫馨畫面,對照孑然一身,獨居一室的茱莉,給予這部電影意味深長的結語。這結語想必會受到許多高舉女性自覺,自詡進步女性們的不滿。坦白說,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多此一舉,光是在此之前的嘲諷與挖苦就已足夠。

除了對於茱莉這類型的覺醒女性、進步女性的行為心理描繪地入木三分,讓我深感觀察入微,寫實至極外,片中一段茱莉探望罹癌前男友艾克索時,艾克索以年逾 40 歲的中年男子所作的自白更讓我感到當頭棒喝。所幸我本人相當有意識地在避免成為拒絕進步,拒絕接受新事物,只管迷戀昔日榮光,擁抱傳統美好的生理異男。若非如此,我怎能在現實生活接受新時代女性的自覺與自主以及他們追求自我的決定,並由衷祝福像茱莉這樣的當代女性可以找到他們理想的伴侶,理想的愛情,理想的婚姻或同居生活,最終成為理想中的自己。以至於告誡對方「應當理性地思索自己要的是什麼,而非只有感性地排斥自己不要的是什麼,因為奠基於迷惘與恐懼的覺醒並不會帶來進步」等諸如此類的勸說,除非是出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癌症前男友,不然,由我來說出這樣的話,只是異男討罵而已。

《世界上最爛的人》電影劇照

這大概是我寫過最有感而發並且感性多過於理性的一篇電影文章,以至於本文或許不該被視為影評。之所以如此,只能說《世界上最爛的人》的劇本太殘酷寫實,用序跋與十二則短篇來構築這齣戲劇的文體架構又太聰明了,讓我在觀看當下與看完之後,滿腦子都只想著劇本,而對導演手法、攝影風格、剪輯敘事、音樂運用、美術布景、演員表現等戲劇面向與技術環節毫無印象,恐怕這一切只是因為這劇本人物故事讓我太心有戚戚焉所致。書寫電影最好還是盡可能地以電影論電影,切勿置入過多個人生命體驗與有感而發為佳。下不為例。

本文經 Weltschmerz 授權轉載


實習編輯 振威
核稿編輯 Xenia

振威
振威
馬來西亞人,目前在新竹就學,仍在適應台灣的生活步調。愛吃愛喝愛玩愛寫。文字風格探索中,期許能以文字治愈他人。
255,324FansLike
119,979FollowersFollow
7,421SubscribersSubscribe

Related Article

Total
0
S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