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恐怖情人，婚姻泥淖，精神恐慌。呂秋遠律師透過諮詢個案的經驗書寫，不僅提供生命抉擇的借鑑。有時候，也是給遙遠一端，擁有相似經歷的渺小讀者，一股溫暖的撫慰。當昔日的愛成為傷害，離開，主動求助，保護自己，永遠是最首要的考量。
她的精神狀況，非常糟糕，因為一進門，什麼都還沒開口，她就已經淚流滿面，像是溺水時看到一根浮木一樣，我只能讓她的情緒先沉澱。會議室裡，兩個人都沒開口。桌上擺著一張診斷證明，上面寫著「重度雙極性情感障礙」、「恐慌症」。
幾分鐘後，她的情緒慢慢平復，我們才開始對話。
「怎麼了呢？」我用很緩慢的速度跟她說話。
「我想離婚。」她的聲音在飄，淚在飆。「我只想離婚。我沒辦法繼續下去了。」她的手，無意識的在紙上塗鴉，「抱歉，我只有透過寫東西，才能讓我穩定。」
「沒關係，先不談離婚，我們今天有很多時間可以談。你先告訴我，這張診斷證明是怎麼回事呢？什麼時候開始的？」
「婚前，我覺得他很愛我。他會關心我，每天在哪裡，也會接送我上下班。假日的時候，他會把他所有的時間都給我，也承諾會好好照顧我。所以，一年後，我們結婚了。」
「聽起來不妙。」
「為什麼？」
「當對方的人生，比自己還要重要的時候，不論是親情、友情、愛情，都很不妙。」
被婚姻壓垮之後
「結婚以後，我住在婆家。一開始倒也相安無事，只是他會看我的手機，也會要求我要說明我每天上班下班做些什麼事，我曾經問他為什麼，他說，他很愛我，想要知道我在幹嘛。後來，我只要沒接到電話，或是晚接，他就會暴怒。或者是，我如果跟朋友吃飯，他也會生氣。他開始會罵我一些難聽的話，例如說我很賤、外面男友一定很多，我一直想要配合他的想法，但是，我發現我越來越沮喪。」
「我發現，不論怎麼做，他都不會滿意。他會翻我的包包，要求我到哪裡都要隨時接電話。他不會打我，但是會用很尖酸刻薄的話諷刺我、貶低我。我有天加班，看見他就躲在大樓外面的騎樓等我，他說他想來接我，但是我整個崩潰了，我默默的跟他回家，然後在廁所裡，拿筆戳自己。接著，我有天發現，我開始會莫名其妙流眼淚，我的心情再也好不起來，每天都像是死掉一樣。後來，我鼓起勇氣去看醫生，也把醫生的診斷證明給他看，但是他說，就是因為我心裡有鬼，才會怕他查詢行蹤，怕到變成神經病。他寫了一段話給我：『早知你壞的可以，我還是堅持要你，不管你去到哪裡，我跟蹤到底。』我只能大哭。」
「有天，我們同部門的男同事染疫，我在他的臉書動態下寫了『要保重身體，趕快回來上班唷！』他當天晚上不讓我睡覺，一直質問我，一定跟他有一腿。他要我寫下切結書，保證以後不再跟任何異性同事有公務以外的往來，否則會天打雷劈，還要罰我100萬。我很害怕，所以簽名了。後來，我發現自己害怕走出房門，看到人就會掉眼淚。主管發現以後，讓我請病假。我逃回娘家，已經住了一個月。」
「我逃回娘家當天晚上，他就來家裡找我。我躲在房間裡，不敢出門，他跟我爸下跪，說他對不起我，保證一定會改。他走了以後，我爸媽勸我回去，我真的崩潰了，我跟他們說，要我回去，我就立刻走，他們才不繼續勸我。第二天，他有把我們的孩子帶來我家跟我相處，星期天晚上才送回去，但是我一樣在哭，反而是孩子安慰我，我覺得好丟臉。」
「你要什麼？」其實我已經有了答案，但我還是想問她。
「我想要離婚，孩子的監護權。其他什麼財產分配、扶養費，我都可以不要。」
「不。你現在只能要自己。」
「我不懂，什麼叫作要自己？」
受傷了，唯一需要優先照顧的，只有自己
「你現在是生病的狀況，根本不適合訴訟。對你而言，現在離婚不是重點，反正已經分居，除非現在金城武在追你，否則是不是離婚，並不重要。他對你的行為，當然是家庭暴力，但是你沒有證據，萬一提告離婚，過程會很煎熬。而且，你先生是標準的恐怖情人，目前他只覺得失去了一個依附對象，他把你當作自己的所有物，你的離開會讓他很憤怒，所以他不會同意離婚。萬一，你離婚輸掉了，你會崩潰。所以，在目前的情況下，既然分居，已經看不到他，你就好好養病，讓自己開心一點，小孩能看就看，不適合看，就先放著，你得要優先照顧好自己的情緒，讓你的界線重新建立，才能好好處理你的其他關係，不論是夫妻，或是母子。」
「這樣我是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媽媽？」
「沒辦法，你就是只能優先照顧好你自己。你知道嗎？孩子或許沒看到你會受傷，但是更令孩子受傷的，可能是看到媽媽歇斯底里的樣子，甚至是在未來，你告訴他們，『如果不是為了照顧你們，我早就離婚了』之類的屁話。他們就會說，『我有要你把我生下來嗎？你知道生為你們的孩子，我覺得很痛苦嗎？』到時候，恐怕你會更傷害他們。你現在不是主觀上不要，而是客觀上沒有能力要。請你優先保護自己，好嗎？」
看來，她好了很多，於是她開玩笑似的問了我，「你可以給我十點建議嗎？」
「1. 遠離污染源，對於配偶與公婆，封鎖他們、別再聯絡。
2. 按時看醫生、諮商師，讓自己能在藥物與專業人士的情況下好起來。
3. 不要再想你有多少責任與義務要處理，你唯一要照顧的人，就是你自己。
4. 本草綱目記載，離婚治百病，但是不能離婚，分居也可以是特效藥。
5. 讓自己慢慢好，別急，傷害你用了三年時間，要好起來，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
6. 別在意有人說你不負責任，換做他，說不定他逃的比你還快。
7. 照顧孩子不是只有主觀想要做，而是客觀要有能力做。
8. 在經濟能力範圍許可內，去喝下午茶、逛街、甚至出國旅遊，讓自己開心最重要。
9. 讓自己休息半年後，心理健康穩定了，再來處理訴訟問題。沒有健康的心理，就沒有訴訟可言。
10. 愛自己。」
在我說話的同時，只見她振筆疾書，然後，她抬頭問了一句話：「我要給你多少律師諮詢費？」
「我今天又沒有給你法律意見，我只是跟你聊天。況且，我沒收過諮詢費。」
沒想到，這句話又讓她開始哭泣，哭了很久很久，而且是放聲大哭。我只能補了這句話，「我想讓你知道，這世界上，總是會有人無償的愛著你，即使這個人，或這群人，你素昧平生，他們一樣愛著你。」
真的，在你受傷的時候，你唯一需要優先保護的人，只有你自己，因為你自己都照顧不好了，根本照顧不了別人。而這世界上，一定會有人願意無條件的幫助你、愛你，或許他、他們還沒出現，但是一定會出現。
本文經呂秋遠律師授權轉載，由小人物進行下標以及微幅修訂。
圖、文經編輯，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請參考原文。
實習編輯：林玥彤
核稿編輯：Shiuan
